我把《塞尔达传说》搬上苹果设备，「独占」还剩什么？
52 个小时，两天多一点，不到三天。
我把 Switch 版《塞尔达传说：旷野之息》，从 Mac 搬到了 iPhone，做出了 iOS 测试版。
等不来官方的苹果版本，那就自己动手。海拉鲁的门，凭什么只能用任天堂的机器打开？
以这份测试版为起点，我最终实现了 macOS、iOS、iPadOS 三平台适配：Mac 短测接近 250 FPS，iPhone、iPad mini 跑到 60 FPS。设备的次元壁打破了，林克也来苹果全家桶串门了。
这道「独占」的门，我是怎么推开的？
能跑《暗黑破坏神 II》，那《塞尔达》呢？
Armigo 是我为《旷野之息》做的一套兼容层，让 Switch 版游戏能在苹果设备上运行。大部分游戏代码可以直接在苹果芯片上执行，需要另外适配的是系统服务和图形功能。
开源项目 d2r-mobile 已经让 Switch 版《暗黑破坏神 II：重制版》在苹果设备上跑了起来。我只是在它的基础上继续开发。
但换成《旷野之息》，刚启动就卡住了。它需要调用的多项系统服务，原项目根本没有实现。
我先补上账号、游戏内容加载和音频等支持，让游戏能继续启动。画面也得重新处理：两款游戏虽然都用 Switch 的 NVN 图形接口，但《旷野之息》用到的一些功能，原项目没有支持；已有功能的调用方式也不完全一样，仍得逐项适配。
就算接口不报错了，画面也未必正确。游戏要求画一个物体、清空画面，或者更新一张贴图，兼容层都得完成对应的操作。有没有做对，得看实际画出来的结果。
又折腾了好一阵，我终于拿到了第一张截图。满怀期待地点开一看——
一整块品红。
截图倒是保存下来了，可林克和神庙一个都没画出来。折腾了这么一通，离真正看到游戏画面还差得远。
神庙出现了，主角却是一团黑影
修掉启动时遇到的问题后，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游戏标题。那一刻，恨不得敲锣打鼓、普天同庆（好吧，主要还是我自己在庆祝）。
再往后，复苏神庙也出现了，蓝色的光、熟悉的石台都有了。
可躺在石台上的林克，却黑成了一团。镜头拉近了，也看不清皮肤和衣服，只能看见一个人形轮廓。
乍一看，很像是贴图没加载。查下去才发现，是光照算错了：翻译着色器时，一串条件分支漏了后半截，结果把环境光算成了零。
所以，光把画面调亮没用，得先把漏掉的那部分光照计算补回来。
修好之后，还是那座神庙，林克的肤色、身上的衣服，还有周围的细节，终于都看清了。
神庙里的画面正常了。可一到室外，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。
不是湖，是地面没了
树和岩壁都在，远处的山也能看见。乍一看，画面已经像那么回事了。可仔细一看，地面却东缺一块、西缺一块，林克的腿还陷在土里。
这些缺口看着像是地形模型没加载完整，查下去才发现，是地形高度数据出了问题。有些数据没有正确传给显卡，有些已经算好的结果又被后续更新覆盖了。地面的高度画错了，林克看起来就像陷在土里。
把数据传递和更新的问题修好后，地面终于恢复了正常，林克也稳稳地站在了草地上。
画面看着正常了，还得实际玩一玩。我开始操控林克走路、转动镜头、攀爬岩壁，检查有没有截图里看不出来的问题。
除了画面，声音和操作也要逐项检查：游戏能不能正常出声，手柄的按键和摇杆有没有反应，手机上的触控是否好用。这些都没问题了，才能好好玩。
现成基础之外，我还补了什么
d2r-mobile 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，也提供了程序加载、系统调用和图形转换的基础。但到了《旷野之息》，不少关键功能都得重新适配，有些还得另外实现。前面的黑影和地面缺失，只是其中最容易看出来的两个问题。
按我对这次开发工作量的估计，d2r-mobile 的现成实现能直接解决的部分还不到 30%。剩下大量工作，是针对《旷野之息》补功能、修错误、优化性能，再把它适配到不同设备上。
声音的处理方式就不一样。《暗黑破坏神 II：重制版》用 FMOD 处理声音，再把处理好的音频交给系统播放。原项目已经做好了后面这一步。《旷野之息》用的却是另一套原生音频渲染器，现成的播放接口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。我得让游戏自带的音频渲染器在 CPU 上正常运行，补上驱动它的线程、输出设备和播放缓冲，才能把声音送到苹果设备的扬声器里。混音和音效仍由原来的游戏程序处理，但让这套流程在苹果设备上正常工作，还得另外写代码。
画面也远不止翻译几个接口。《旷野之息》会用到原项目还没支持的纹理处理和绘图功能，也会在绘制过程中反复修改数据。多条线程同时准备绘图命令时，还要保证它们不会互相覆盖。这些功能既要做对，也要尽量减少额外的性能开销。
这次适配的还是《旷野之息》1.9.0。和之前准备的 1.8.2 相比，几个程序模块都变了。旧版本里确认过的函数位置、数据结构和接口参数，到了新版都得重新检查，不能直接照搬。
DLC 又多了一整套要处理的事情。没装 DLC 时，游戏查询追加内容，应该得到一个空列表。装上以后，就要能查到对应的内容，再打开文件，读取版本和地图资源，和本体一起使用。文件放在目录里，不等于游戏就能认出来。
我把追加内容查询改为按配置好的 DLC 目录返回结果，并补上目录加载和资源读取的支持。运行日志里，已经能看到游戏识别出两项追加内容，并且真的打开了 DLC 的版本文件和地图资源。到这里，1.9.0 本体、更新和 DLC 的加载流程才一起跑通了。
从原生音频到新版程序和 DLC，这些都是现成代码不能直接替我完成的工作。解决了能不能玩，后面还要继续解决能不能玩得流畅。
从能玩，到接近 250 FPS
画面终于正常了，接下来就是把帧率提上去。
检查性能时发现，兼容层自己就在浪费时间。游戏只改了几个绘图参数，兼容层却要中断绘制，重新做一遍准备工作。一帧里反复折腾几百次，时间就这么耗掉了。
接下来就是不断测试、持续优化，把这些重复工作一点点减掉。减少更新绘图参数时的中断，就是其中一项。在一次 1600×900、解除帧率限制的测试里，这项改进让 GPU 每帧耗时从 8.9 毫秒降到了 4.6 毫秒，几乎减半。
之后，我又继续优化了数据搬运、线程调度等部分。帧率就这样一点点提了上来，最终 Mac 在短测中跑到了接近 250 FPS。
但帧率上去了，林克不会也跟着跑快了吧？
如果帧数翻了几倍，跑步、物理效果和游戏里的时间也跟着加速，那就成了开倍速玩游戏。所以，我还调整了游戏的计时方式，让它按实际经过的时间更新。在那次接近 250 FPS 的短测里，现实过去约十秒，游戏逻辑也只推进了约十秒。这段测试里，帧率提上去了，游戏时间没有跟着快进。
适配 iPhone、iPad 和手柄
macOS 跑通之后，我接着开始研究 iPhone 和 iPad 上的适配。移动设备的散热条件不同，除了帧率，还得看长时间玩下来会不会发热、掉帧。我在 iPhone 上连续测试了十五分钟，帧率接近 60；测试时室温约 29°C，手机插着电，几分钟后系统就检测到温度偏高。想玩得久一点，发热和耗电还得继续优化。
iPad 也单独做了适配和测试，用的是搭载 A17 Pro 的 iPad mini，同样跑到了 60 FPS。从 Mac 到 iPhone，再到 iPad，三个平台都跑通了。
操作上，我既做了屏幕触控，也适配了手柄。拿起手机或平板，可以直接用虚拟按键和摇杆控制林克；接上手柄，也能用熟悉的实体按键来玩。按键映射、摇杆输入，以及切到别的 App 再回来能不能继续操作，都要逐项处理。声音能不能正常播放、被系统打断后能不能恢复，也得实际测试。
开头说的 52 小时，算的是两条开发记录之间的时间：一条是 Mac 首次启动，一条是 iOS 测试版的代码提交。之后，我又继续修问题、调操作、优化性能，才有了现在的效果。
「独占」还意味着什么？
这次折腾，也让我开始想一些代码之外的问题。游戏能在别的设备上跑了，「独占」靠的又是什么？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，也想听听大家怎么看。
买下的是作品，还是某个平台的入场券？
对我来说，买下一款喜欢的游戏，就会希望很多年后还能打开它。换了设备，或者原来的主机坏了，都不该轻易成为和它告别的理由。
这次移植，让我有了继续玩它的另一种办法。但如果设备退役、商店下线之后，普通玩家只能重新买一遍，或者自己折腾一套兼容层，我觉得「买下了这款游戏」这句话，还是少了点分量。
游戏明明还在手里，却因为主机坏了、修不好，就再也玩不了。到了这时候，我还能说自己拥有这款游戏吗？
平台还能靠什么留住玩家？
两边都用 ARM 处理器，确实省下了一部分工作。但操作系统不同，游戏需要的功能还是得逐项适配。
这次做下来，我发现这些兼容问题可以逐项查明原因，再动手解决。但这也不等于说，公司多年经营的平台优势就这么没了。
内容当然是答案之一。服务、便利、联机、更新，以及下一部真正想玩的作品，也都可能是答案。
在我看来，有了别的选择之后，玩家仍然愿意留下，才更能说明一个平台的价值。单靠「换了机器就玩不了」，恐怕越来越难。
保存经典和创造经典，是两条路吗？
老主机总有一天会越来越难买到，坏了也未必修得好。让老游戏在新设备上也能玩，至少能让喜欢它的人继续玩下去。我觉得，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做。
但它不是全部。
《旷野之息》之所以值得搬，不是因为它能跑 60 帧，而是因为海拉鲁的草地、风声、地形和谜题让人愿意停下来。兼容层能把游戏画面显示出来，却不会因为多跑了一百帧，就替谁造出另一个海拉鲁。
所以，我觉得这两件事没必要二选一。我希望喜欢的旧游戏能一直玩下去，也期待下一部让我愿意花时间探索的新作。经典值得保存，一个平台也得拿出新作品，让人对下一次冒险有所期待。
我把 ARM 和西班牙语里表示「朋友」的 amigo 拼在一起，给这个项目起名 Armigo。把老朋友接到新设备上，是这次折腾做的事。至于下一位值得认识的朋友，还得有人去创造。